自信.瀟灑.張國榮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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廿三至三十四的人間傳說 - 魏紹恩(2) - 1991





1. 『一切的東西都過去了,誰也沒辦法捉盡這些。』
  
 『我們就是這樣活著。』 ~ 村上春樹「聽風的歌」
   
2. 那年,我廿四,他廿三。事實上,我長他一歲,那時候是這樣,將來也是這樣。那年,我在商台俞琤麾下任節目監制。那個節目,印像中,也不怎麼樣,就是那種每周一次兩小時雜誌似的廣播節目,由蔔·戴倫特輯以至周潤發『細說心目中理想的女人』那種。節目的主持人是蘇施黃和鍾保羅。那時節的我,好像還十分年輕。當然,如今的廿四歲,經已好當青年才彥了。那是後話。那時節的我,好像還十分年輕,兼且才是第二份全職差事 ,由雜誌社轉到電台,一切看上去也就蠻新鮮的。就是那麼回事。   
  
3. 第一次碰見他,是在記者招待會上。是四月吧。就當是八O年四月好了。
商台『慈善巨星籃球賽』記者招待會。我們一眾二台的職藝員,在俞女俠率領下,烏龜小狗似的背心短褲甚麼的全套披甲上陣,在記者跟前耀武揚威打哈哈。眾多記者招待會其中一個。我既然是二台一分子,也就二台一分子到底;招待會完畢,我就站到一旁,等待班主示意表演結束。眾多記者招待會其中一個。我站到一旁,姓張的就走上來, 打量我,問:『你是商台的職員?你看你多瘦。』
   
4. 如果張國榮不是張國榮,我不敢肯定我是否會將我們初次見面記得這麼清楚;如果他往後的發展不是那樣的話,我卻可以肯定我不會坐在這兒寫一篇『廿三至卅四的人間傳說』。像大熊坐在綠油油的草地上,瞪著滿天的星星,努力地思索了一下:天空中有他的笑聲傳來,然而到底是那一顆星呢?
  
5. 為什麼牛可以把這麼難吃而凄慘的東西,一次又一次寶貝兮兮地反芻著吃呢?
  
6. 朋友這回事,到底是怎麼一回事,一時間也很難說得上來。往後,我、蘇施黃、鍾保羅,加上姓張和姓陳兩位先生,就成為很親密的朋友了。我們三人,基於工作上的原因,大致上是睜開眼睛的時候都走在一起;而張、陳兩位在拍《喝采》、《失業生》那些日子也親厚得可以。
  
張是張國榮,陳是陳百強。我們走在一起,跟其他所有走在一起的人一般,做著同樣的事:食飯飲茶睇戲打麻雀泡的士高。八O年的夏天,我們仍然年輕,跟其他所有年輕人一般,我們睜開眼的時間多睡覺時間少,我們一般拚命的玩,像心底裡已經預知著,過了這個夏天,以後的夏天便再不一樣。 
  
7. 酒家內晚飯後。
魏:兩條友做乜好?
蘇:不如搵Leslie睇吓佢點。
魏:好。
蘇(撥電話):X X X,系屋企有乜野發達呀?我同Jimmy悶到嘔電。
張:哪,你地兩個即刻嚟我到,開枱。六姐話想打牌,我惆悵緊搵邊個同佢打。
蘇(作死狀):同六姐打?
張:系咪咁都唔得先?開定枱等你地。
  
8. 辦公桌頭電話在響。
魏:係
張:放工做乜?
魏:未知。
張:上嚟我到食飯呀?
魏:又得啫。今曰唔駛做咩?
張:多嘢講。記得買叉燒,要嚟炒蛋。
   
9. < 電影雙周刊 >跟我說,要我寫一點關於張國榮甚麼的,好配合雜誌的封面。我一定睡昏了頭,在電話一下子就答應下來。一定是睡昏了頭了。這樣的一個人間傳說,我總不能淨是告訴讀者一些炒蛋呀打麻雀呀的瑣事吧?況且,這些事都經已發生在好多好多年之前,他現在還有沒有炒蛋,我經已無從知曉。  
  
10. 張國榮『錫』六姐,起碼在那些曰子,是真的沒話說。那時候,他住荔灣(不知道荔灣在哪兒?就是荔園後面;在窗口探頭出去,差一點就可以看見接近死亡的大象在曬太陽),六姐已經退休,住鰂魚湧(知道了吧?)。我就不止一次跟他乘隧道巴士到她家探病。在巴士上聽他有一搭沒一搭地訴說六姐和他的往事。
  
我說『起碼在那些曰子』,因為在過去數年,我總是覺得他喜歡在有意無意之間將六姐抬出來,而每次他將六姐抬出來,又總令我想起他窗口差一點可以看得見在曬太陽的垂死的大象。
  
11. 再次見到張,是若干年後的事。總有三、兩年了吧。他離開了當時的麗的電視,轉到無線;灌了《風繼續吹》。(孫郁標不止一次在席間說:呢只仔,第日實紅梗。) (他們告訴我勁歌,他哭了。)  
  
12. 那個晚上,我們約好在DD見面。
  
他興高采烈地走出去,帶著那特別訂制的略為稀奇古怪的透明類似雨衣的服裝 ~ 為配合澤田研二那首《酒場醉歌》廣東版。
  
我在DD看到他的時候,他灰著臉。我問原因,他很簡單像一只不明白發生了甚麼事的樹熊般答:演唱至半途,我將帽拋到台下,有人拾起來,將帽飛回來了。 那次,他沒有哭。
  
13. 最失意的時候,他說:你去問一問陳百強,你問一問陳百強我當初怎麼為他盡心盡意。
  
14. 陳不見得會記得。(『要記著的,我永遠都會記著。』旭仔臨死前這樣說。) 然而張記得。他用那些挫折的日子換成利器,將自己磨練成脫胎換骨,百毒不侵。其間,他不得不放棄一點,將這一點來換取一些更實在的東西。
  
15. 那年夏天之後,我離開了商台。而蘇施黃與鍾保羅,也像侯鳥般沿著早巳編排好的程序在軌跡上滑開去。
  
16. 張崇拜任白,他是那種坐在麻雀枱上,一開口由《樹盟》唱到《香夭》那種。
(有次跟他到戲院看樂蒂、凌波的《梁山伯與祝英台》,他隨著他們唱呀唱的,半路中途聲音停了,後來才發現他在嗚咽,我自顧不暇,兩個人坐著各哭各的。)
  
再次見張,我們就變成飯桌跟牌桌上的朋友了。
  
八十年代中期是張的春風得意期:他開始在紅墈體育館舉行個人演唱會,灌了一連串聽了會頭痛的 ﹝Monica﹞,﹝H20﹞,﹝Stand Up﹞ 等等; 由荔灣搬到錦鏽花園,再搬到太古城,然後是聯邦花園。 都說居住地點能夠反映著一點甚麼的,我想就是這個意思吧。
  
18. 那時期我認識張的程度,跟人們在報章娛樂版上認識張的程度,大致上別無二樣。
  
(我也一般地替小侄兒向他討簽名照片。)
  
(我也一般地去看他的演唱會,要Gazebo將花送到麗晶酒店他的套房。)
  
(我也一般的在電視上看他的音樂錄影帶,到今曰,每次想起他與陳潔靈在「只怕不再遇上」內喁喁細語的場面,其實是說著前一個晚上的一鋪清一色,我都可以笑得打跌。)
  
19. 八六年之後,我就再很少碰上張;因為某些事件上意見的差異,我從那群朋友的圈子內淡出去。在酒會朋友宴會上碰見過也止於『Hello,你點呀』 再之後他就被冠以﹝Legend﹞。 Legend十二年之間,他由演唱被噓的小歌星晉身為傳說,然後以瀟瀟灑灑地一個姿態,離開了這個地方。
  
20. 最後一次見張,是去年十二月十三日深夜,在Showreel。《阿飛正傳》的remix。
  
他狀態好得不得了,嘻嘻哈哈的。我在《阿飛正傳》拍攝筆記裡說他撻我的香煙,他看了,記著,要助手買一包回來送我。
  
銀幕上播著第六本,他與潘迪華的攤牌戲,他見了,就拉著我說:你看呀,我做得多好。我笑:無字幕,我都唔知佢講乜。 他就坐到我旁邊,潘說一句,他譯一句。就這樣看完一場戲。 接下來是錄他最後一段獨白。王家衛收貨之後,我說:咁都得呀? 他笑了:你敢彈Le-Gin? 
  
21.十二年前,我在< 號外 >寫過一篇『看張』。內容說甚麼,一點也不能夠記起來。原來打算上< 號外 >翻一嚇舊稿,跟現在的感覺對照一次,後來也就算了。想清楚,也著實沒有這個必要。分開了之後,就沒有必要再將電話號碼帶在身邊。這原本就是最顯淺不過的道理。
   
22. 是這樣的。你們之間,大概想也沒想過你們的Le-Gin會得念莎士比亞的吧?在那遙遠遙的日子,他是會將老莎的《Romeo and Juliet》內Nuptial Scene原原本本念出來的,以標准英語。誰也沒有想過,之後他會灌了 那些聽了叫人頭痛的《Monica》,《H20》,《Stand Up》。又憑這些成為Le-Gin。活著,原本就是這麼回事。
  
23. 某個晚上,他駕車送我回家。是那種風高月黑寧謐的晚上。一切都溫和而靜止。他將剛剛出來的首次個人演唱會music rundown給我看。 我拿上手,微微笑著問他American Pie? 他停一下,短暫的沉默,然後好像終於醒過來似的說:還沒有決定。 還沒有決定?我重復一遍。太長了。他溫柔的說。 好像好久沒聽你唱這個歌。我想了一遍。你記得?他這樣問。記得。我回答。那是我第一次看見你。他點點頭。多少年了?我側起頭問。好多年。他像有點迷惑。你曉得怎樣唱?過了一會他問。


那時候經常唱。
他微笑:那就好。
我們將車停到路邊。開始唱“A long long time ago,i can still remember ...”
  
電影雙周311 (1991)
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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